2023年的菲律宾街头,湿热的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医院走廊。具本昌蹲下来递纸巾时,那个单亲妈肩膀还在抖——她怀里1岁半的女儿刚走,因为肺炎没钱住院,小小的身体缩在薄毯里,手指上还留着昨天吃芒果沾的黄渍。"孩子爸爸是韩国人,"妈妈抽抽搭搭说,"生下来当天他留了张纸条,写着'韩国、18岁、你信吗?',然后就不见了。"
这不是具本昌第一次听见这样的故事。作为韩国公益组织"解决抚养费的人们"(简称"解费团")的创始人,他手里的名单越积越长:菲律宾境内约5万名韩菲混血儿,他们的父亲都是短期赴菲的韩国男性——有的是来学英语(21世纪初起,菲律宾英语培训费用仅为韩国的1/3),有的是短期务工,和当地十几岁、二十岁的女性非婚生子后,要么拉黑微信,要么留下张轻佻的字条,就飞回韩国,再也联系不上。
"公开照片是最后的办法。"去年10月开始,具本昌在社交平台接连发了20多个"坏爸爸"的照片和信息,哪怕之前因为曝光拖欠抚养费者被判过缓刑(2024年1月,他因违反《信息通信网络法》获刑缓刑+100万韩元罚金),哪怕收到"侵犯隐私"的私信质问,他也没停。没想到这招真"戳"到了那些人——有个被抛弃7年的妈妈说,原本拉黑她的前夫突然加了微信,"他说'别发我照片,我妈会看见',终于肯每月打3000比索(约合人民币360元)了"。
可更多时候,回应他们的是沉默。具本昌曾追着一个在菲律宾学英语的韩国男人要抚养费,对方回了条短信:"我又没强迫她怀孕,是她自己要生的。"还有个爸爸更过分,把生母的微信备注改成"麻烦精",说"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"。"解费团"的网站上,挂着300多个拖欠抚养费者的信息——他们不是没钱,而是"不想负责":有的在韩国开着小超市,有的是公司职员,具本昌说,"我们调查过,他们的收入足够养孩子,就是觉得'菲律宾的孩子'和自己没关系"。
这些被抛弃的孩子,童年里藏着说不出的痛。在马尼拉的唐人街夜市,10岁的小俊跟着妈妈卖烤串,顾客问"你爸爸呢",他就低头抠烤架上的炭灰;在宿务的出租屋里,7岁的美娜抱着妈旧手机,屏幕里存着唯一一张"爸爸"的照片——那是妈妈的,模糊的侧脸;还有个12岁的男孩,因为"混血"身份被同学欺负,"他们说我是'没爸爸的',我跟他们打架,被老师罚站"。
而那些妈妈们,有的为了赚医药费去做家政,把孩子锁在出租屋里;有的嫁给了当地男人,可继父总对孩子说"你不是我亲生的";还有个妈妈更惨,孩子得了白血病,她跪着求医院减免费用,可医生说"没有钱,我们也没办法"——孩子走的那天,她把所有关于孩子父亲的东西都烧了,"我宁愿他从来没出现过"。
具本昌说,他做这一切的动力,来自那个去世的1岁女孩。"她的手那么小,还没抓住过爸爸的手指。"他在推动韩国立法,想把"拖欠抚养费"的处罚从"罚金"改成"监禁","孩子的生存权,比所谓的'隐私'更重要"。而"解费团"的志愿者们,还在帮那些妈妈收集证据:有的找当年的民宿老板要监控,有的翻聊天记录找手机号,有的甚至飞到韩国,蹲在"坏爸爸"的公司楼下等——"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们也想让孩子知道,爸爸不是'消失了',而是'不敢面对'。"
菲律宾的夕阳里,具本昌看着远处的海,说:"那些孩子的眼睛里,都有星星——他们想爸爸,想知道'为什么他不要我'。我想帮他们把星星找回来,哪怕要走很远的路。"
风里又飘来烤串的香味,混着海水的咸。远处的夜市里,小俊举着一串烤肠喊妈妈:"妈妈,这个给你吃!"妈妈笑着接过来,眼里闪着泪——那是苦尽甘来的泪吗?或许不是,但至少,他们还有彼此。
而那些"消失的爸爸",永远不会知道,自己错过的,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