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秋末的晚上,江秋莲结束第三场直播时,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——是章莹颖妈妈发来的,照片里是一碗温凉的粥,配文“我今天没哭,喝了满满一碗”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指尖划过两年前的聊天记录:那时章妈妈还坐在堆满女儿衣物的沙发上,攥着她的手反复说“我不敢出门,怕看见穿白裙子的姑娘”。
江歌离开的第七年,这位妈妈终于学会把“想念”揉进生活的褶皱里。从前她的日子是“维权”“开庭”“打官司”,现在变成“选货”“熬酱”“跟网友学做手工皂”。可当她带着亲手熬的牛肉酱敲开章家的门时,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压抑撞得胸口发闷——章爸爸蹲在阳台抽烟,烟卷烧到指尖都没察觉;章妈妈抱着莹颖的羽绒服,鼻尖蹭着衣领上的毛球。
“大姐,咱们哭了这么久,孩子回来过吗?”江秋莲把热好的银耳羹放在茶几上,手指抚过相框里莹颖笑盈盈的脸,“我从前也坐在江歌的书桌前哭,哭到钢笔水浸了笔记本,哭到邻居以为我家进了贼。可后来我才明白,眼泪不是给孩子看的,是给我们自己套的枷锁。”
她翻开手机里的直播后台,指着那些来自陌生人的留言:“你看这个小姑娘,说‘阿姨,我买了你的酱菜,像我去世的妈妈做的’;那个小伙子说‘我要给我妹买盒红糖,她跟莹颖一样喜欢甜的’。这些不是‘敛财’,是陌生人把对自己孩子的爱,借咱们的手传下去。”章爸爸掐灭烟,凑过来盯着屏幕,烟蒂在烟灰缸里蹭出火星:“可我怕……怕别人说我们拿莹颖赚钱。”
“怕什么?”江秋莲提高声音,眼角却泛着红,“我们凭本事卖自己找的货,凭良心赚干净的钱,比那些躲在键盘后面骂人的人强一百倍!”她掏出一张银行卡——那是刘暖曦赔偿款捐出去后,助学基金寄来的收据,“你看,这些钱帮了十八个像江歌那样的大学生,他们给我写信说‘阿姨,我要像江歌姐姐一样善良’。这才是孩子想看到的,不是我们蹲在原地哭。”
章妈妈抹了把眼泪,伸手摸了摸江秋莲的手背:“我想试试……卖家里的橘子,莹颖从前说过,咱们家的橘子比超市的甜。”江秋莲一下子笑了,拽着她往厨房走:“那咱们明天就拍视频,我帮你写文案——‘莹颖家的橘子,甜得像她的笑’。”
那天离开时,章妈妈抱着一筐橘子送她到楼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,却第一次露出了半年来的第一个笑:“我明天就去买个补光灯,莹颖说过,拍照要亮一点才好看。”江秋莲接过橘子,指尖捏了捏她冻红的手:“等你开播,我带着一万个网友去给你捧场,咱们一起,把莹颖的橘子,送到更多人手里。”
回到家,江秋莲把橘子放在江歌的书桌上,翻开女儿的日记——最后一页写着:“妈妈,等我毕业,咱们去看海好不好?我想踩在沙滩上,给你捡贝壳。”她掏出手机,给章妈妈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我教你调滤镜,莹颖的照片要放最显眼的位置。”
窗外的月光爬上书桌,江秋莲拿起一个橘子,剥开来,甜汁溅在日记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她咬了一口,对着空气说:“江歌,妈妈明天要教章阿姨做直播了,你要是在,肯定会帮我举手机对不对?”
手机震动,章妈妈发来一张照片:她站在橘子树底下,手里举着个写着“莹颖家的橘子”的纸牌,笑得有些拘谨。江秋莲回复:“好看!比我第一次直播强多了。”
屏幕暗下去,她靠在沙发上,摸着江歌的围巾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买的,米白色,像江歌喜欢的雪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围巾角轻轻晃了晃,她忽然想起章妈妈说的话:“莹颖从前总说,等她赚了钱,要带我们去美国看她的学校。”
“会的。”她对着围巾轻声说,“等章叔叔阿姨赚了钱,咱们一起去,带着莹颖的照片,带着你的围巾,告诉她们——妈妈们,没输。”
凌晨一点,江秋莲编辑好第二天的直播预告:“明天十点,跟大家聊聊‘活着的勇气’,嘉宾是章莹颖的妈妈,她要卖自家种的橘子,甜得像女儿的笑。”末了,她加了个小太阳的表情,像江歌从前画在笔记本上的那样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她仿佛看见江歌站在客厅门口,笑着说:“妈妈,你穿那件红毛衣好看。”她摸了摸身上的红毛衣——是上周买的,江歌喜欢的颜色。
“好。”她对着空气说,“明天就穿这件。”
风里飘着橘子的甜香,裹着江歌的气息,钻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江秋莲躺下来,摸着身边空着的枕头——那里曾经躺着她的女儿,现在躺着她的勇气。
她闭着眼,听见章妈妈发来的语音:“秋莲,我把莹颖的照片摆到直播架上了,她在笑呢。”
“嗯。”她回复,“咱们明天,笑着见。”
黑暗里,她嘴角扬起一点弧度,像江歌那样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