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二的清晨,丰镇新城区留云窑村的巷子里飘起第一笼花馍香时,5岁的小远举着塑料碗就往郝翠枝家跑——这是丰镇人刻在DNA里的年信号:三样老活计一上手,年就“站”在院门口了。
58岁的郝翠枝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,案板上的发面软得能按出指印。她揪起一团面,手指转两圈揉成圆剂子,再用拇指压出浅槽,往里面塞两颗红枣:“我妈当年教我时说,枣要选晋北的小枣,甜得润,捏出来的花馍才‘有灵气’。”从16岁跟着母亲学,32年过去,她的花馍越做越“活”:兔子的耳朵要翘出弧度,鲶鱼的鳞片得捏出纹路,最后在顶端点一抹红曲粉——那是母亲传下来的“点睛笔”,“红是年的魂,没有它,花馍就像没穿新衣服的孩子。”第一笼花馍出锅时,热气裹着麦香撞进巷口,隔壁82岁的王奶奶拄着拐杖过来:“翠枝,给我留个鲶鱼,我重孙子明天从呼市回来,要吃‘年年有余’。”
二十里外的瓦窑村,赵贵枝家的粉条锅正“咕嘟”冒着白汽。淀粉浆倒进竹漏勺,他握着漏勺在锅上方晃,一根根晶莹的粉条“哧溜”掉进滚水,“要趁晴晒三天,不然炖猪肉时会散。”手工压粉条是丰镇腊月的“集体活”,邻居们搬着凳子来帮忙:有的搅浆,有的捞粉条,有的搭木架晒——竹匾里的粉条挂得整整齐齐,像串起来的月光。“去年我家晒了200斤,亲戚来拜年都要带一把,说‘这粉条有我小时候的筋道’。”赵贵枝擦着额头的汗,指节上还沾着淀粉,“我爹当年压粉条时,我就在旁边递漏勺;现在我儿子大学放假回来,也跟着学——这活计不是麻烦,是‘根’,丢了它,年就没味儿了。”
最让孩子们踮脚盼的,是炸油糕。黄米面蒸得软软的,郝翠枝的儿媳妇揉面时沾点凉水:“不然面会粘手,包馅料要匀。”红糖馅裹进面剂子,捏紧封口,下进滚烫的胡麻油——油糕“滋啦”一声浮起来,表皮很快炸成金褐色,捞出来时油星子还在“噼啪”跳。小远咬了一口,外皮脆得掉渣,红糖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“奶奶,这糕比去年还甜!”郝翠枝笑着擦他的嘴:“甜就多吃,明年奶奶教你揉面——你太奶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傍晚时分,丰镇的风里全是烟火气:花馍的麦香、粉条的清味、油糕的甜香,裹着巷子里的笑声往远处飘。赵贵枝蹲在院子里翻粉条,阳光晒得粉条泛着光,他望着山脚下的村庄说:“我妈当年炸油糕时,我就像小远一样蹲在锅边等;现在我儿子跟着我压粉条,孙子跟着翠枝学捏花馍——年不是日历上的数字,是我做给你吃、你做给我尝的热乎气。”
月亮升起来时,郝翠枝把母亲当年用的竹漏勺擦得锃亮,放进柜子最上层。“明年春天,我要教孙子捏花馍。”她望着窗外的雪,声音里带着笑,“让他知道,咱们丰镇的年,是花馍的香、粉条的筋、油糕的甜,是老人们传了一辈又一辈的,不能忘的根。”
风裹着香气钻进屋子,小远啃着花馍跑进来,“奶奶,明年我要捏大兔子!”郝翠枝摸着他的头,手里的面剂子揉得更软了——锅里的油还在“咕嘟”响,炸油糕的香气飘得更远,裹着丰镇人的热乎气,裹着马年新春的暖,往山外的世界飘去。这就是丰镇的年:不是昂贵的年货,不是华丽的装饰,是老手艺守住的暖,是烟火气裹着的根,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,对家的执念。